史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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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通》,唐劉知幾撰,為中國及全世界首部有系統的史學理論專著,全書內容主要評論史書體例與編撰方法,以及論述史籍源流與前人修史之得失。由於《史通》總結唐以前史學的全部問題,因而擁有極高的史學地位,對後世影響深遠。此書的編著時間始於唐代武后長安二年,至唐中宗景龍四年成書,花了九年時間。在四庫全書中為史部史評類。

摘錄[編輯]

疑古篇[編輯]

  • 《汲冢瑣語》云:"舜放堯於平陽。"而書雲其地有城,以"囚堯"為號。識者憑斯異說,頗為禪授為疑。然則觀此二書,已足為證者矣,而猶有所未睹也。何者?據《山海經》謂放勛之子為帝丹朱,而列君於帝者,得非舜雖廢堯,仍立堯子,俄又奪其帝者乎?觀近古有奸雄奮發,自號勤王,或廢父而立其子,或黜兄而奉其弟,始則示相推戴,終亦成其篡奪。求諸歷代,往往而有。必以古方今,千載一揆。斯則堯之授舜,其事難明,謂之讓國,徒虛語耳。
  • 《虞書·舜典》又云:"五十載,陟方乃死。"《注》云:"死蒼梧之野,因葬焉。"案蒼梧者,於楚則川號汨羅,在漢則邑稱零桂。地總百越,山連五嶺。人風婐嫿,地氣歊瘴。雖使百金之子,猶憚經履其途;況以萬乘之君,而堪巡幸其國?且舜必以精華既竭,形神告勞,捨茲寶位,如釋重負。何得以垂歿之年,更踐不毛之地?兼復二紀不從,怨曠生離,萬里無依,孤魂溘盡,讓王高蹈,豈其若是者乎?歷觀自古人君廢逐,若夏桀放於南巢,趙遷遷於房陵,周王流彘,楚帝徙郴,語其艱棘,未有如斯之甚者也。斯則陟方之死,其殆文命之志乎?
  • 《湯誓序》云:"湯伐桀,戰於鳴條。"又云:"湯放桀於南巢,唯有慚德。"而《周書·殷祝》篇稱"桀讓湯王位"云云。此則有異於《尚書》。如《周書》之所說,豈非湯既勝桀,力制夏人,使桀推讓,歸王於己。蓋欲比跡堯、舜,襲其高名者乎?又案《墨子》云:湯以天下讓務光,而使人說曰:湯欲加惡名於汝。務光遂投清泠之泉而死。湯乃即位無疑。然則湯之飾讓,偽跡甚多。考墨家所言,雅與《周書》相會。夫《書》之作,本出《尚書》,孔父截翦浮詞,裁成雅誥,去其鄙事,直雲"慚德",豈非欲滅湯之過,增桀之惡者乎?
  • 夫《五經》立言,千載猶仰,而求其前後,理甚相乖。何者?稱周之盛也,則雲三分有二,商紂為獨夫;語殷之敗也,又雲紂有臣億萬人,其亡流血漂杵。斯則是非無准,向背不同者焉。又案武王為《泰誓》,數紂過失,亦猶近代之有呂相為晉絕秦,陳琳為袁檄魏,欲加之罪,能無辭乎?而後來諸子,承其偽說,競列紂罪,有倍《五經》。故子貢曰:桀、紂之惡不至是,君子惡居下流。班生亦云:安有據婦人臨朝!劉向又曰:世人有弒父害君,桀、紂不至於是,而天下惡者,必以桀、紂為先。此其自古言辛、癸之罪,將非厚誣者乎?
  • 《微子之命》篇《序》云:"殺武庚"。案祿父即商紂之子也。屬社稷傾覆,家國淪亡,父首梟懸,母軀分裂,永言怨恥,生人莫二。向使其侯服事周,而全軀保其妻子也,仰天俯地,何以為生?含齒戴髮,何以為貌?既而合謀二叔,徇節三監,雖君親之怨不除,而臣子之誠可見,考諸名教,生死無慚。議者苟以其功業不成,便以頑人為目。必如是,則有君若夏少康,有臣若伍子胥,向若隕仇雪怨,眾敗身滅,亦當隸跡醜徒,編名逆黨者邪?
  • 《論語》曰:"太伯可謂至德也已。三以天下讓,民無得而稱焉。"案《呂氏春秋》所載云云,斯則太王鍾愛厥孫,將立其父。太伯年居長嫡,地實妨賢。向若強顏苟視,懷疑不去,大則類衛伋之誅,小則同楚建之逐,雖欲勿讓,君親其立諸?且太王之殂,太伯來赴,季歷承考遺命,推讓厥昆。太伯以形質已殘,有辭獲免。原夫毀茲玉體,從彼被發者,本以外絕嫌疑,內釋猜忌,譬雄雞自斷其尾,用獲免於人犧者焉。又案《春秋》,晉士蒍見申生之將廢也,曰:為吳太伯,猶有令名。斯則太伯、申生,事如一體。直以出處有異,故成敗不同。若夫子之論太伯也,不美其因病成妍,轉禍為福,斯則當矣。如雲"可謂至德"者,無乃謬為其譽乎?
  • 《尚書·金縢》篇云:"管、蔡流言,公將不利於孺子。"《左傳》云:"周公殺管叔而放蔡叔,夫豈不愛,王室故也。"案《尚書·君奭》篇《序》云:"召公為保,周公為師,相成王為左右。召公不說。"斯則旦行不臣之禮,挾震主之威,跡居疑似,坐招訕謗。雖奭以亞聖之德,負明允之才,目睹其事,猶懷憤懣。況彼二叔者,才處中人,地居下國,側聞異議,能不懷猜?原其推戈反噬,事由誤我。而周公自以不諴,遽加顯戮,與夫漢代之赦淮南,明帝之寬阜陵,一何遠哉!斯則周公於友於之義薄矣。而《書》之所述,用為美談者,何哉?

惑經篇[編輯]

  • 古者國有史官,具列時事,觀汲冢所記,皆與魯史符同。至如周之東遷,其說稍備;隱、桓已上,難得而詳。此之煩省,皆與《春秋》不別。又"獲君曰止。""誅臣曰刺,""殺其大夫曰殺,""執我行人","鄭棄其師,""隕石於宋五。"諸如此句,多是古史全文。則知夫子之所修者,但因其成事,就加雕飾,仍舊而已,有何力哉?加以史策有闕文,時月有失次,皆存而不正,無所用心,斯又不可得而殫說矣。
  • 宋襄公執滕子而誣之以得罪,楚靈王弒郟敖而赴之以疾亡,《春秋》皆承告而書,曾無變革。是則無辜者反加以罪,有罪者得隱其辜,求諸勸戒,其義安在?